|
文星落处天地泣(文:苏慎)—东坡仙逝常州纪实 苏 慎
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( 1101 ),东坡先生66岁。六月十五日,先生一家30余口,乘船自润州(今镇江)由运河赴常州。 这条常润道,他已经往返数十次,熟悉而亲切。 这次是十年之后的重返。先生自去年五月,在海南儋州贬所获准北返,一路上车舟劳苦,历经一年,五月初抵金陵(今南京),在金陵、真州(今仪真)、润州之间逗留月余。 先生一家所乘之 船停泊在真州通长江的河浜时,正值盛暑,酷热难当,一家人在船中无法安生,几乎每夜都在露天里熬过。 先生在当时就算高龄了,又从瘴疠之地的海南返回,一年多跋山涉水,精力衰颓,加以盛暑酷热,日夜不眠,河道薰蒸,秽气侵人,终于病倒。 六月初三,又因饮冷过多,中夜暴下(腹泻),折腾整整一宿。至六月初十,先生精神稍好,能扶杖徐行几步。十五日,舟赴常州。 此前,他给常州挚友钱世雄(济明)写信,商议在常州买房或租房之事:“此行决往常州居住,不知郡中有屋可典买者否?”又云:“如闻常州之东门外,有裴氏见出卖,……若果可居,为问其值几何,度力所及,即径往议之。……若遂此事,与公杖履往来,乐此余年,践《哀词》中始愿也。” 所云《哀词》,乃指熙宁七年( 1074)为钱世雄父亲逝世所作的《钱君倚哀词》。哀词云:“吾行四方而无归兮,逝将此焉止息。独徘徊而不去兮,眷此邦之多君子。”世雄时因苏轼牵连被罢官,闲居家中。“践哀词之愿”,即当年欲到常州归息之事。 早年在新科进士们参加的琼林宴上,先生曾与常州籍同年胡宗愈、蒋颖叔、单锡等人相识并结成好友,当时即有“卜居江南”的“庐里之约”,但毕竟是高兴之余随口而言。后来十多次来到常州,近距离地领略了这里的山山水水,结识了许多好友,还把侄女(苏辙次女)嫁给常州人胡仁修,把外甥女嫁给宜兴同榜进士单锡,又有“眷此邦之多君子”之念,便萌发了在此安家的愿望。 中年时,他两次乞居常州,三次在常州宜兴县购买田庄,两次在这里安过家,与常州的感情已非同寻常。而今,胡宗愈虽已作古,自已还是如约而至。 船直奔牛埭(今武进奔牛镇),钱世雄早已在此迎候。“先生独卧榻上,徐起谓某曰:万里生还,乃以后事相托也。惟吾子由,自再贬及归,不复一见而决,此痛难堪。余无言者”。过了一会,东坡又说:“某前在海外,了得《易》《书》《论语》三书,今尽以付子,愿勿以示人。三十年后会有知者。”起身开箱,却找不到钥匙。 世雄安慰他,你会康复的,来日方长,何急忙着交待这些。 船行入常州城,时天气酷热难耐,常州士民聚观万劫归来的先生,运河两岸,千万人围观而随,争相一睹先生风采。《 邵氏闻见后录》叙述当时的情况时说:“ (先生)病暑,着小冠,披半臂,坐舱中,夹运河岸,千万人随观之。东坡曰:‘莫看煞轼否?’其为人爱慕如此”。 船抵常州城内顾塘桥,全家迁寓白云溪畔孙氏馆(今常州市前北岸藤花旧馆)。 抵常后,他便上表请以本官致仕。他在《乞致仕状》中说:“臣素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,粗给嬗粥。所以崎岖万里,奔归常州,以尽余年。”很快获准养老。 钱世雄“日往造见,见必移时,(轼)慨然追论往事且及人,间出岭海诗文相示,时发一笑,觉眉宇间秀爽之气,照映坐人”。 六月末,杭州好友僧人参寥(道潜)派弟子来常看望。参寥曾因东坡牵连而被逼还俗,现在又回到了智果禅院,先生回信深表感谢。 七月初,先生病情似有好转。时常州大旱,先生依旧关心民间疾苦,拿出自己多年来的藏画——古人黄荃画的龙,请钱世雄等一同祷雨,居然下了一场透雨。 为此,常州一位青年书生写了一首五绝《久旱得雨诗》:青盖美人回凤带,绣衣男子返云车。上天一笑浑无事,从此人间乐有余。书以呈东坡, 先生大喜,为之重写。后袁氏刻石藏于家中。 先生病中最大的乐趣是玩赏书法刻印,“卧阅四印奇石,失病所在”。 难能可贵的是,他在临终之前,还不遗余力地奖掖他人。当他看到年轻书生袁黠(思与)的《久旱得雨诗》,即大加赞扬,反复吟颂,并加以修改,且以赞褒之。另一位年轻书生作了首以《蝉》为题的诗向先生请教: 绿荫深处汝行藏, 风露从来是稻梁。 莫倚高枝纵繁响, 也须回头看螳螂。 这首诗对先生遭遇含有惋惜甚至带有讥喻的情感,先生不仅没有生气,而且读后大加赞赏,并抄送多张送人。 在病稍轻时,先生心忧国事,撰写了《遗表》,就朝廷兴革事提出建议。他的老友道潜长老读《遗表》后,回信先生,欲刻之以传世。先生致简道潜:“遗表千万勿刻,无补有害也。”(《苏轼文集》卷六十一)。先生恐日后朝政日非表文触忤权要,于已于他人不利,遂改变初衷,不欲上之朝廷,亦不欲传于世。临终前还就此吩咐诸子,诸子遵行之,其文遂不传。 先生曾在孙氏馆挥毫作书,遗下洗砚石池(乾隆二十二年移置东坡舣舟亭畔,今在东坡公园内)。 据传先生病情稍轻时,曾在孙氏馆前手植香海棠、紫藤各一株。香海棠在清初毁于兵火。紫藤在乾隆年间长得正茂,当时常州名士洪亮吉曾作《东坡古藤歌》云:“紫藤花开墨池涨,古色斑烂各相抗。”“花开一茎吹古香,紫燕不敢栖雕梁。”直到解放初枯株犹存,“文革”时因搭建民房被铲除。 七月十二日立秋,与米元章简:“某病几不相见,今日始觉有丝毫之减,然未能作书也。”又书在惠州所写《江月》五诗赠钱世雄。 七月十三日,书《跋桂酒颂》赠钱世雄。在惠州时,先生曾书小字本《桂酒颂》寄世雄,今又特书一跋赠之(《春渚纪闻》卷六)。 先生的挚友兼学生、中书舍人翟树文自润州来看望先生。维琳长老冒着酷暑从浙西径山寺赶来探病,先生激动不已,此后维琳一直陪伴着先生。 来探望先生的人很多,出于不让病人劳累的缘故,家人一般予以婉拒。陈辅之从丹阳老家赶来看望,被苏迈婉拒,先生闻讯,急令儿子追回,两人叙忆往事,感慨久之。 常州士民到孙氏馆东小楼小窗前探视先生,沿途络绎不绝。 为让先生早日康复,钱世雄蒸和饮子送来,但先生早已立下规矩,外客所赠物品一律不收,但当知是世雄送来,破例收下。并解释:“诸亲知所饷,无一留者,独拜蒸作之馈,望止此而已。” 这天晚上,先生做了个梦,梦中自己写了一首诗给友人、广州知州朱行中,醒后,他支撑着病体写下这首《梦中所作寄朱行中》诗。 这是他的绝笔诗,意在讽劝好友朱行中,诗末二句为“至今不贪宝,凛然照尘寰”(《苏轼诗集》卷四十五)。意即正因为廉洁不贪,品质才像宝玉一样光照尘寰。这也是先生为官为人的写照。 到七月十四日晚上,先生病情忽然恶化。一夜高热,伴以牙床出血,全身乏力。翌日,他在《与钱世雄书》说:“某一夜发热不可言,齿间出血如蚯蚓者无数,迨晓乃止。困被之甚。” 他自己诊断道:“细察疾状,专是热毒,根源不浅,当专用清凉药。已令用人参、茯苓、麦门冬三味煮浓汁,渴即少啜,余药皆罢。” 但是,药物无效,气浸上逆,无法平卧,只好日夜倚坐床头。 晋陵邑令陆元光将自已所用的懒板送来,此板“纵横三尺,偃植以受背,公殊以为便”。 钱世雄从杭州觅来一服“神药”,请他服用,先生摇摇头说,药物对自己已不起作用了。 七月十八日,先生自知不起,将三子叫到床边,交待后事,他说:“ 吾生不恶,死必不坠。”他对生命的意义有透辟理解,面对死亡,完全消融了常人对濒死的痛苦和恐惧。 七月二十一日,先生命迨、过二子扶他起来,勉强走了数步,亦不能久坐。 七月二十三日,先生特邀维琳长老晚上对榻倾谈。 七月二十五日,病情加剧,趁维琳长老在病榻前,艰难地手书一纸,与维琳道别:某岭海万里不死,而归宿田里,遂有不起之忧,岂非命也夫!然生死亦细故耳,无足道者。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。 将死别称作“细故”,与其在海南诗中所言的“平生万事足,所欠唯一死”,一样有豪迈之气。 七月二十六日,先生已觉大限将至,但心里很平静。维琳长老与他以偈语应对,吟偈诗:“扁舟驾兰陵(常州古称),自援旧风日,君家有天人,雄雄维摩……” 先生轻语:与君皆丙子,各已三万日。一日一千偈,电往那容诘。大患缘有身,无身则无疾。平生笑罗什,神咒真浪出。 先生生于宋仁宗景祐三年农历十二月十九日(1037年1月8日,农历丙子),至此时已在世二万三千多日。今云三万日,举成数而言。五六两句是他四年前所作《思无邪铭》中的成句,说明直至病危之时,先生仍神智清明。 结尾两句,维琳长老不懂其意,询问之后,先生索笔颤抖写道:昔鸠摩罗什病亟,出西域神咒,三番令弟子诵以免难,不及事而终。这便是先生的绝笔之作。 七月二十七日,先生上身燥热,而下部却渐凉寒,气也时快时慢,似已难支。 七月二十八日,先生处于弥留之间。听觉衰微。卒前思弟子由,“启可无言, 时惟我思”。 苏迈等三子按照“属纩”风俗,将一团新棉放在父亲的鼻子下,好看清是否还有呼吸。 维琳长老在先生耳边大声说:“端明宜勿忘(西方)”!先生轻语:“西方不无,但个里着力不得。” 钱世雄也凑近耳边大声说:“固先生平时履践,至此更须着力!”先生微语:“着力即差。” 三子跪于床前,当苏迈含泪询问后事,不答,溘然而逝。 时为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(1101年8月24日),享年六十六岁。 先生逝世,四方震悼,山河同悲。“吴越之民 ,相与哭于市,其君子相与吊于家,讣闻四方,无贤愚皆咨嗟出涕”。 在荆州,大病初愈的黄庭坚悲痛万分,将先生遗像悬挂正厅,每天早起整肃衣冠,上香拱拜;当地士人举行衰悼仪式,他“两手抱一膝起行独步”,挣扎着前往参加。 在颖州,他的门生张耒白衣素帽,祭猷恩师,并拿出自己的俸钱在荐福禅寺做了一场佛事,寄托内心无限的哀思。 在汴京,数百名太学生自发地聚集在慧林僧舍,举行饭僧仪式,痛悼一代文坛巨星的陨落。 在赣州,僧荣显等“为设斋供佛,哭之尽哀……” 在常州,人们挂起先生画像,“相与吊与家”。 士民纷纷涌向孙氏馆与先生作最后一别,形成了群众性、自发性的吊唁活动。 亲朋好友、门生故旧的哀悼之文,更是多不胜数。 有书生冯逵赋哀诗一首: 文星落处天地泣, 此老已亡吾道穷。 才力漫超生仲达, 功名犹忌死姚崇。 人间便觉无清气, 海内何曾识古风。 平日万篇谁护惜, 六丁收拾上瑶宫。 先生弟子李廌的祭文是: 道大不容, 才高为累。 皇天后土, 鉴平生忠义之心; 名山大川, 还千古英灵之气。 识与不识, 谁不尽伤! 闻所未闻, 吾将安放! 一篇篇祭文和哀词, 一时广为传播,像一巨大而肃穆的挽幛,悬于天地之间! 源于自然,又复归于自然,唯留一股浩然之气,永萦史河人间!
常州东郊仰苏阁 |





